“十三。”
“嗯？”程十三笑看向身边异于常人的金发碧眼女孩。
“累了。”女孩面无表情，绵软轻吐出两字。
程十三向上望望曲折山路，尽头隐约可见顶峰，他回首笑眯眯道：“碧眼儿乖，就快到了，到顶咱就歇息休息好吗？”
女孩点点头，拉住程十三的衣角，不再言语。程十三习惯了碧眼儿的沉默寡言，温和笑笑，耸肩端正背后背负的巨大木匣，放慢脚步，带女孩缓步上山。
说来诡异，万仞高山，空无一人，石阶却是方正无损整齐划一，由山脚直达山顶。攀登石阶时，两人偶然可听见凶兽嘶吼或鸟雀啼鸣，视野所及却从不可见活物，这条石阶及周围，像是受万物遗忘的一角
登至山顶，宽阔地面异常平整，荒凉无一物。程十三瞧眼身旁席地便蹲坐歇息的碧眼儿，嘴角微微上扬，莫名有些释然意味，口中轻念。
“招摇山，凡人不可攀，峰有山神，人道神仙。”
刹时，烟雾凭空四起，笼罩山巅。眼前不远处，飞檐翘角隐约可见，一座宫殿已在此伫立。十丈之外是九层台阶之上的宫门，左右异兽俯卧台阶之下。
“朔雀王，称烽火，游九天，潜黄泉，声如泉，亦如萧。令狐气凝九尾，口有獠牙，摄魂魄，收四尾为青衣书生，敛九尾化倾城妖姬。”
程十三淡然轻诵，回过头又是笑眯眯的难以言喻的讨好模样，邀功似的对女孩儿说：“碧眼儿，我背的对吗？”蹲坐的女孩儿平静点头。
程十三收敛笑意上前一步，面对宫门朗声道：“请山神。”话语如石沉大海。
“请山神。”亦不见回应。
“请山神。”依是死寂无声。程十三也不恼，挽袖露出右手，伸出食指，指向宫门，不见如何声势，男子和宫门之间雾气却无声无息以男子指尖为轴如炸裂四散而开。
程十三不动声色再探两指，又指宫门，宫门前两尺处猛然金光乍现，如一面金障，而后寸寸开裂，钟鸣无故轰鸣响起，振人心魄，山下猛兽不安嘶吼四起，俯首宫门外的两只异兽在此异象中竟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。
程十三缓缓收回悬空的手臂，插手入袖，倒退一步，回到碧眼儿身侧，神态闲散自若，似刚从坊间闲逛走出的市井青年。
宫门被推开，沉重石门摩挲朱红阶台留下道道划痕，从中走出一个面覆山虎假面的白袍高大人物。古怪的是，厚五寸有余，怎么也有千斤重的石门被那人推开时，却让人不禁联想到仙人挥袖拂云的轻巧景象。
手段诡谲的虎面人一步跨出宫门，先不看程十三碧眼儿两人，倒是撩起袍袖，一巴掌拍在令狐的背上，又踹了烽火一脚，极没有风度地骂骂咧咧，说些“靠你，我就养了你们这俩废物，看家护院不行，待客驱人不会，一天到晚吃吃吃睡睡，老子还要供你们吃喝……”云云的话，一念便是快半柱香。
程十三两人就在不远处看着虎面人恼怒骂着不加理睬的异兽，碧眼儿咬咬嘴唇，拉了拉程十三的衣袖，悄声说道：“十三，找错人了吧？”
程十三也是神情古怪：“不会啊，应该错不了啊……”旋即也就释然，“管他呢，待会儿问问便是了。”干脆取下背后一人高的巨大木匣摆放身侧，和碧眼儿一块儿蹲在地上好奇看这位仙人是怎么唾沫星子横飞的。
终于，令狐忍受不住这虎面人的叨扰，白了他一眼，晃着盘于地面长有数丈的尾巴，越过那人就进宫去了。烽火见此，也不声不响，振翅盘旋九周离去了。
“诶诶，不是，有你们这样的吗？喂！”虎面人又低头沉沉骂了几句，这才转过身面向蹲坐在地上的两人，骤然气度一转，清冷得几乎让人觉得无挂人间。
无所谓瞥了一眼碧眼儿，“采气手段，可怜了。”他说着可怜，眼神却冷漠平淡，倒是看见如市井书生模样的程十三，有丝意外，但很快便将神态收回眼底。
“所至为何？”虎面人倚靠石门，双手环抱胸前懒散问道。
程十三起身掸去尘灰，见女孩儿还蹲着。
“麻了。”女孩偏了偏头，伸出纤细手臂。
程十三屈身拉起碧眼儿，插手入袖。
“求寻回碧眼儿尽散气运。”
一人倚门抱胸，一人插手入袖，市井气浓重，不似仙人对话，倒像是巷弄泼皮的讨价还价
虎面人点头，出声询问：“规矩可知。”虽是询问，语气却不带起伏，显得毋庸置疑。
“自知。”
不知何时包围程十三的威势忽而消失，虎面人懒洋洋捶捶肩头，不知何时程十三两人与虎面人的距离从十丈变为百丈，山峰从中撕裂，渐行渐远，声息却全无，既无惊雷滚石，也无流水倒泄。
“烽火。”如同与平常邻家谈天，虎面人唤了声，一团流彩火团出现在虎面人三丈之外，由拳头大小转息间已高百尺，之前已离去的烽火从渐熄的火堆中显出真身。
“过烽火、令狐，败我于峰，一切都满足于你。”虎面人拖拉着一双草鞋走回宫内，宫门缓缓闭合，百丈之外，轻言一语清晰入耳。
烽火雀翎敛起，包围周身，金光乍现后化形为一持枚羽翎的道袍稚童，隔沟壑与程十三和碧眼儿两人含笑而对。
向前迈出一步，已在程十三两人五丈之外。挥手间，三张道蒲各自出现在三人脚下，随后盘膝而坐。程十三向烽火施礼，道：“晚辈凡人程十三。”碧眼儿则只是点头示意。随后两人如烽火入座。
“小道千八年前于九曲星户偶遇师尊鸿儒祖师，拜入师门也已千五有余，戾气桀骜尽数磨砺殆尽。九百年前飞升后，欲无争于世，便行人间山河大川，游幽冥黄泉，探飞星九天，奉师尊谶语，遇山则停，终于落脚于招摇山，为山神迎客。不过，五百余年，佛儒道三教圣人来过，天宫神将来过，三皇五帝也曾到达，皆是气运磅礴契机之柱可冲九天之辈，却无一人可达山峰。着实没有想到会是阁下首登顶峰，如不是小道眼拙，阁下气运空乏，契机之海枯槁，连普通凡人百姓家都不如，能存活至今已是奇迹了。”言语坦诚，并无讥讽也无鄙夷。程十三面色从容，坦然而笑。
“并无冒犯之意，也无意打探阁下秘闻，既然我们相对而坐于此，阁下答出一个问题，便算过关。”烽火轻捻羽翎凭空一扫，空中云雾显出儒士、僧人、道士、皇帝四者形象，“儒家以圣人入世，以庸人出世，以礼制证言，以仁德求道；佛家以乱世出世，以安泰入世，以经证法，以行求道；我辈以人出世，以一人入世，以松竹证法，以长生证道；皇戚以真龙入世，以气出世，以运势证法，以法证道。千百年来，于道争论不休，阁下看来，何以为真道？”
程十三洒然笑笑说：“晚辈不过十九，怎好对前辈的大道乱下定言，不过是能说些晚辈的浅薄认识。”
烽火含笑，伸手示意。
“晚辈出生在离此地九百里外的一座小村子，贫穷的很，大家都以种田为生，不过村里大家关系都很好，我家营生不好的时候，向宽裕人家借些粮食，大家也都肯借的。”说道着，程十三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些，碧眼儿的神色也不如之前冷漠，添了几分柔和。
“村子被山川封死，唯一能通向外界的路就是一条小溪，叫钱家溪，就因为这个，隔壁的钱四还常和我吹嘘，说那是他老祖宗起的名字，就是他家的。我就说凭什么，就因为这个，还和他打过几回架，虽是输少赢多，但回家少不了因为衣服被撕破了什么的挨一顿痛打，也说不上赚了。”到此程十三不住笑出一声，“村里年纪最大的老头，老曾喜欢在他那茅屋门口在晚上给小孩说故事，我十来岁的时候就拉着三岁的碧眼儿往那跑，就为了挑个挨着老曾的位置，这老头嗓子哑，远了就听不清了，说起来那时候还不是碧眼儿呢……”程十三笑意犹在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异样，碧眼儿站起身摸摸他的头，没有讲话。烽火就在对面静静看着他们。
“老曾说那条钱家溪会汇入青城河，最后流向招摇山。那山上住着神仙，好多神仙，个个长生不老，年纪都比老曾要大了，我就想，要是哪天我能去看看神仙该有多好，让他叫我几本神功秘籍，一天就大成，两天就天下无敌，第三天就娶了碧眼儿回家去当媳妇儿，买一块田，要大，能种粮食还能养蚕，有几匹牛羊更好，不愁吃喝，还有余的就借出去，眼馋死钱四那几个。村里有些小庙子，供的都是佛祖、太白等神仙，还供奉了不少历代的皇帝，大人把最好的水果最新的大米，自己不舍得的好东西都供上了庙台，每天祈祷保佑，我们这帮小屁孩那叫一个眼馋，都想着自己是神仙就好了，大米水果吃到撑为止。可到头来不也没佑我们吗……”程十三低头隐晦地轻轻咬了咬牙，没有了下文。
抬头时他笑的又是淡然，而有几分桀骜，“所以啊，前辈。晚辈以为道太远，且无谓。求道证长生，成神再化仙，点黄土为青山，化腐朽为神奇，看人间疾苦，更替万代。但又有什么意思呢？生而为人，死亦为人，吃着土里长的生存，自然死后就该归了土地，修长生很无趣啊。”他拉住那无声哭泣已被泪水湿了脸颊的碧眼儿的手，道：“前辈，我们的道便只是生存，我游山练剑，成一名武夫，不为什么以力证道，只是为了生下来，活下去，我们只想生活。真要牵强说的话，这就是我以为的道，不是大道，却是我以为的唯一的道。来到此地也是为此道而来，碧眼儿不能继续气运空乏，她会死的。”
烽火无言良久，化而为鸟，消失在九重天。
生道非大道，而为天道。胜于大道。答得好，贫道羞愧。
通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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